壁挂炉：我有时就在一忽儿间远远见到那位吹响哨声的李老师，耳畔似乎闪过一片金铁毕鸣

 　　我上学以后，父亲开始在夏秋季节学着做点小生意，与妹婿合伙，到偏僻的山区零打碎敲地收些牛肝菌，略微加工，再转手卖出去。大约就在那阵子，父亲有了生平第一块手表，表是电子表，显数字，两个点点一眨一跳的，时间便开始了。

之前却有小半年乃至两三年没有个时候，早上父母亲醒来也不很准时，常常是提前了，其时正当冬日，窗外黑魆魆的，早晚几十分钟看不出来。父亲叫我，我壁挂炉慢吞吞醒过来，眼皮裂开一缝，电灯光满天花雨地刺过来，我的眼睛立刻闭成一团。坐是坐起来了，却气息奄奄的，脑袋歪在一边，摸索着穿衣服，两只手哆嗦着扣扣子。

早晨从洗脸开始。热毛巾一擦，剩下的瞌睡都烟消云散了，力气就贯注到长久因被褥挤压而酸麻痉挛的手足中去。可是乡村里没这个习惯，要等到干完活回家准备吃午饭了才洗脸。自然，我们也是不吃早餐的。虽说清冷的空气同样有助于恢复精神，父母亲在田间地头肯定不会瞌睡，我却在十几年里落下了大清早打盹的毛病。

斜挎着书包小心走路。有几回去叫同学，他妈看看闹钟，说还不到五点呢，拉开大门叫我到他家又睡了一个多小时；有好多回是别人来叫我，我们到学校，门还锁着，就蜷缩着睡着了，不知过了多久老师才来开门，有一段时间我们从大门旁边的排水沟钻进去，老师知道了就叫几个大一点的同学搬几块石头把洞孔堵死了；还有几回我一个人去上学，很是忐忑，一次村里死了人，路边插着香，星星点点的一长溜，旁边的一堆大火还没熄灭，我也不敢去烘烤一下，四周没有一个人影，守夜的狗早作梦去了，公鸡又没开始叫，我越奔越快，书包疯狂地拍打着屁股和大腿，小心肝像石头一样，砰砰砰砰地撞击着胸口，幸亏学校离家不远，跑了几分钟就到学校，门口已经聚集了几个同学，我喘着气，连忙凑上去和他们说话，说起路上的情景，我说我不怕。

听说在我没上学以前，为了整治春困冬眠，老师就罚迟到的学生脱了鞋袜站到乒乓球台上去，站一个早读自习，除非爹妈娇惯，厚着脸皮送你来，但中午放学集合的通报批评是无论如何免不了的。脱了鞋袜站球台，颇有些斯巴达的味道。又听父亲讲起，曾经调来一个李老师，她每天六点半就遍村吹哨子，叫学生上学了。六点半，所有人也要起床了——即便是现在家家户户都有电视，晚上有人要看到一、两点——因此不存在影响谁睡眠的问题。我离开村小到完小读四年级，见到了李老师，她已经退休，有时还会帮助学生补补衣裳。她丈夫是完小的校长。

今年昆明的冬天比往几年冷，不过比起小学时老 壁挂炉 家的冬天还差点儿，偶尔起得早，会遇到上学去的小朋友，穿着羽绒服，围巾手套，齐备得很，但是呼呼地呵出白气可没变。我有时就在一忽儿间远远见到那位吹响哨声的李老师，耳畔似乎闪过一片金铁毕鸣。